如何像消灭天花一样消灭非洲猪瘟？

非洲猪瘟病毒基因组庞大、结构复杂，过去有些疫苗研究瞄准一两个关键蛋白，容易被病毒通过变异或替代途径绕过去。

这项研究的设计思路是构建更全面的免疫防线。研究团队从病毒身上挑选了8个有代表性的结构蛋白，包括位于病毒表面的CD2v（介导红细胞吸附）、p72（主要衣壳蛋白），参与病毒组装的p17、p49，与病毒吸附相关的p54等。此外，还加入了一段人工合成的T细胞表位串（简称MTCE），由来自多个ASFV蛋白的66个保守T细胞表位串联而成。

这9种抗原覆盖了病毒入侵、组装、复制等不同环节。设计目标很明确：既要刺激机体产生抗体去中和病毒颗粒，也要调动T细胞去识别和清除已经被病毒感染的细胞，形成所谓“体液免疫+细胞免疫”的双重防线。

具体操作是这样的：研究者把9种抗原分装进两组重组病毒里。一组叫rTTV-D-A，携带p17、p54和MTCE抗原；另一组叫rTTV-K-J，携带CD2v、p72以及帮助p72正确折叠的pB602L蛋白。免疫时，把这两种病毒按1:1混合，注射到猪体内。进入机体后，痘苗病毒会一边复制，一边不断生产这些非洲猪瘟抗原，持续刺激免疫系统。

这种方法的好处是一次免疫就能同时递送多种抗原，而且利用痘苗病毒的复制能力，可以延长抗原在体内的存留时间。

试验设计是这样的：10头健康仔猪，6头接种疫苗，4头作为不接种的对照组。疫苗猪免疫两次，间隔28天。第二次免疫后28天，所有猪都用高致病性基因II型非洲猪瘟病毒（HLJ/18株）进行攻毒，每头猪接种100个血吸附单位的病毒量。

结果有几个关键数据：

存活率：疫苗组6头猪中存活4头，保护率66.7%；对照组4头猪全部在攻毒后9至15天内死亡。这个数据说明，疫苗确实提供了针对致死性攻击的保护。

临床症状：存活下来的4头猪，攻毒后也出现发烧，但体温在13到14天左右逐渐恢复正常。后续观察中，精神、食欲慢慢好转，没有出现耳朵发紫、便血等典型非洲猪瘟症状。对照组的猪则体温持续升高，后期出现典型症状，直至死亡。

病毒排放：研究人员定期采集猪的口腔、鼻腔和肛门拭子检测病毒含量。疫苗组猪的排毒量在攻毒后期明显下降，有的甚至检测不到病毒。这意味着疫苗不仅降低了死亡风险，也减少了病毒在猪群中传播的可能性。对照组猪则持续高排毒至死亡。

剖检变化：攻毒结束后，对存活猪进行解剖，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、淋巴结等器官肉眼观察未见典型非洲猪瘟病变。对照组的猪则出现脾脏肿大发黑、淋巴结出血、肾脏出血点等典型病变。

这项研究有亮点，但原文在讨论部分也坦诚列出了几个待解决的问题。

第一，保护机制尚不明确。 疫苗虽然诱导出了抗体和T细胞反应，但分析发现，无论是哪种抗体的水平高低，还是T细胞反应的强弱，都与猪最终能否存活没有直接相关性。也就是说，目前还无法确定究竟是哪种免疫成分起了决定性作用，或者是需要几种成分协同配合。这个问题不弄清楚，后续优化疫苗就缺乏明确方向。

第二，9种抗原的免疫反应不均衡。 虽然设计了9种抗原，但机体对它们的反应强度差异明显。比如p72蛋白诱导的抗体反应很显著，但CD2v和p17这两个蛋白诱导的抗体水平就低得多。另外，研究中没有检测到有效的中和抗体。这说明，9种抗原虽然都放进去了，但未必都能在体内激起足够强的免疫反应。如何让它们“均衡发展”，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。

第三，66.7%的保护率离商品化疫苗还有距离。 这个保护率在科研层面是有价值的，它证明“多抗原组合+痘病毒载体”这个技术路线走得通。但对于养猪生产来说，目标不仅是保命，还要减少发病。活下来的猪虽然没死，但攻毒后经历了发烧和一段时间的发病过程。在实际生产中，发热会直接影响生长性能、料肉比和出栏时间。

第四，关于病毒血症的一个现象。 研究发现，存活猪在观察期结束时（21天），血液中仍能检测到病毒基因组（PCR阳性），但这时已经分离不出具有感染活性的完整病毒。这个现象提示，用PCR方法检测时，如果Ct值很高（病毒含量低），需要结合临床情况综合判断，不一定等于活跃感染。

回到开头的问题：人类能像消灭天花那样消灭非洲猪瘟吗？

从消灭天花的经验看，成功的疫苗需要满足几个条件：保护率足够高、能阻断传播链、免疫持久、便于大规模接种、病毒本身不易变异。用这个标准来衡量，非洲猪瘟的挑战要大得多。它的基因组更复杂，免疫逃逸机制更狡猾，而且田间已经出现不同基因型的重组毒株。

但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，它验证了一个可行的技术平台。用我国自有的痘苗病毒天坛株作载体，搭载多个非洲猪瘟抗原，确实能够诱导出一定的保护力。天花疫苗当年靠单一抗原就成功了，面对更复杂的非洲猪瘟病毒，用同一个载体搭载更多抗原，至少在思路上是合理的。

面对田间不断出现的新毒株，这种“多抗原”的设计思路，或许比单靠一两个蛋白的疫苗更有潜力做到广谱保护。因为抗原种类多，病毒发生变异时，想同时逃过所有抗原识别的难度会大得多。

当然，从这项研究到真正的商品化疫苗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保护率需要进一步提升，免疫程序需要优化（比如打几次、间隔多久效果最好），能否通过滴鼻等途径实现黏膜免疫，都需要继续研究。后续还需要在更大规模的猪群、更多样的养殖环境中验证效果。

非洲猪瘟疫苗的研发是一场持久战。消灭天花用了近两个世纪，从第一支痘苗到全球根除，经历了无数代人的努力。对于非洲猪瘟，同样需要既有底层突破的“大招”，也有像今天讨论的这项研究一样，一步步向前拱的积累。有进展，就客观看待；有不足，也坦然面对。

理性的态度是：不捧杀，不棒杀，陪着科研人员把这条路一步步走扎实。毕竟，所有人的目标是一样的——让猪栏里安生，让养猪的人心里踏实。